赖雄麟

    关于钱文忠在《百家讲坛》讲座“玄奘西游记”，我写了博文“我也是‘潜艇’”。几天以后，似乎感觉到我的话还没有说完。

    钱文忠在《百家讲坛》的表现已获得观众的认可，尽管钱文忠治学的领域相当冷僻，他所持有的知识专长在当今也不会有太大的市场（据他宣称，当世中国研究梵文的也就是20人左右）。但他所讲述的内容本身具有一定的神秘性，当《西游记》被电视剧普及以后，又遭遇周星驰的《大话西游》系列的彻底解构，在人们心目中造成了人物性格的严重的割裂状态，尤其是唐僧形象。这就造就了产生人们渴望了解在《大话西游》中那个被塑造成为唧唧歪歪一无所长的唐僧的历史原形的心理基础。钱文忠的“玄奘西游记”恰好能满足这样的基础，这一点恰恰与前几位在《百家讲坛》获得成功的讲家是共通的，譬如阎崇年之于清宫戏的泛滥、易中天有大型电视剧《三国演义》的铺垫、纪连海得益于和珅戏乾隆戏的热播（唯有于丹是个异数）。

    如果说阎崇年烘热了《百家讲坛》，靠的是题材（阎的讲座本身不讲究依赖技巧），拿演员作比喻，阎老先生就是个本色演员；而易中天在一定程度上更多的是以讲课的功力取胜（特别是前期），那他就是个实力派演员。易中天的讲课能力太强，以至于他在“品三国”的前两部有太浓厚的表现味道，他的自信使得他在讲座时十分放松，有时尽然唱了起来。尽管“品三国”的前两部为易中天带来了巨大的成功，但非议也接踵而来——主要的意见是噱头过多、流行语过多而冲淡了学术味。对于这些批评，易中天是听进去了，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认同一些批评，他自认为“品三国”的后两部比前两部好。我认同这一点，我认为后两部特别是最后一部是易中天表现的最好的一部，已达到收放自如炉火纯青的程度，我还认为最后一部“品三国”可能是一个标杆，一个难以企及的标杆。但是，如果他是以这样的讲课方式开始“品三国”，是否有今天这样被热烈追捧的局面就不好说了——这也许是一种历史的悖论：最好的也许并不是最流行的。

    易中天对《百家讲坛》贡献很大，据称，人们已戏称《百家讲坛》被热捧的主讲人为“易帮”，可见当今的《百家讲坛》已深深地印下了易中天的痕迹。后来的于丹，以其超强的讲课能力讲“孔子”，而后又讲“庄子”，中间还插个讲和珅的纪连海。前些天传出《百家讲坛》准备请评书巨擘单田芳开讲，尽管此事因舆论哗然而搁浅，但透露出一点征兆，《百家讲坛》的取向已向重视收视率不惜牺牲学术性靠拢。反过来说，观众喜欢《百家讲坛》，同时对《百家讲坛》也有一定的学术期望值，内心中也有一定的标尺。观众们之所以反对单田芳开讲，不是单田芳是否有资格上《百家讲坛》的问题，而是单田芳作为评书界的大老而染指《百家讲坛》，标志着《百家讲坛》彻底“评书”化、通俗化，这是《百家讲坛》的热心观众所不能容忍的。如果把“评书化”看作是《百家讲坛》偏离航道，那么，这个责任易中天是应该承担的。正是易中天的学术讲座趣味化，激活了《百家讲坛》，也是他把噱头、趣味化掺进了学术讲座，吊起了观众的胃口，是《百家讲坛》成为准“故事会”。尽管他的矫正还算及时，他的弥补在一定程度上使“品三国”的学术程度提升，但《百家讲坛》的基本航行路线偏离的事实已造成了。

    在前一篇博文中，我对钱文忠已有所评论，我认为有三点是独特的：“其一，钱教授的语言基本没有流行语，甚至于较多采用的是“佛家语”，这与整个讲座的氛围是契合的。例如，国王对玄奘的宴请称“供养”，是“佛家语”，听者不觉得别扭、不觉得单调，反觉得能身临其境，听起来津津有味。从这个意义上讲，钱文忠比易中天高明。易中天谈《百家讲坛》的难度时称：“观众手里拿着遥控器”，说明他特别重视观众的反应，特别重视吸引观众的注意力，因而也就难免要以流行语作为噱头来吸引观众的注意力，有时甚至还唱那么一段。而钱文忠却反其道而行之，是以我为主，就是要在讲座中塑就一定的佛学氛围，让观众渐渐地适应。这个功夫别人做不到，而他却做到了。其二，梵文的运用。钱文忠讲“玄奘西游记”，几乎每一讲都插引梵文。钱文忠是学梵文出身的，梵文是他的看家本领，佛学的经典所使用的主要文字就是梵文；因此讲玄奘西行的故事避免不了要引用梵文。如果一般的处理，会有两个不利因素，一是梵文冷僻，一般观众生疏，过多运用会造成观众的隔阂；二是处理得不好，会让人觉得是在卖弄才华、制造噱头，引起观众反感情绪。但钱文忠却很好地处理了引用与效果的问题，他在“插播”梵文时与整个讲座的氛围极为契合，使得他的这种才华显露，毫无做作的痕迹。最能表现这种“插播”的正面效果的，是他讲玄奘法师在那烂陀寺与顺世外道的对话，让人们领略到了梵文优美的音律。其三，超强的文献解读能力。钱文忠讲“玄奘西游记”轻松自如、毫不费力，人们可能觉得是由于他精通《大唐西域记》和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，必然讲得好。其实，钱文忠对讲座超强的驾驭能力，是他深厚的学术功底的最好展现，他对文献的解读达到了一般人难以企及的深刻程度。譬如，在叙述戒日王与鸠摩罗王相见的那段情节，简单的几句对话，在钱文忠的演绎之下，深入到了人物的内心，渲染出故事的相应氛围。如果没有对文献超强的解读本领，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。”其实，还可以补充一点，那就是他善于塑造人物形象。在他讲述的“玄奘西游记”，塑造了一个智慧、坚韧、应变能力极强全新的玄奘形象，廓清了蒙在玄奘身上的“历史”迷雾，树立了一个大智大勇的历史文化巨人形象，弥补上了中国人即将断裂的历史记忆链条，这个意义是十分重大的。除此之外，几乎每一集都能给人留下一个与玄奘打交道的人物印象，这些人物，或特点鲜明，或性格突出。譬如，王校尉、高昌王、木叉毱多、戒贤大师、戒日王、鸠摩罗王等等。（此不赘述）

    钱文忠的这种以我为主、以史实为依据、以学术为依托、以尽量还原历史氛围为着力点的讲授风格，回到了阎崇年的路子，而他的讲述能力又胜于阎崇年，因此，他能把一段较为冷僻的历史史实，演绎成为高潮迭起的历史传说，这一点是他对《百家讲坛》的贡献。至于他所演绎的这段历史、他所讲述的唐僧的故事，在中国现代社会文化传承方面的贡献有哪些？这已不是本文所要阐述的任务范围。因为这篇文章已经太长了，该打住了！